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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三一这所学校，圣园未花再熟悉不过。圣茶会的三派系外加上修女会和正义实现委员会……多个团体交织导致的尔虞我诈，相互倾轧与勾结……外表光鲜亮丽，内在乌烟瘴气。

不过，即便是散装的圣三一，面对共同敌人格赫娜的时候也是会同仇敌忾的。
只是最近，共同敌人的名单上多了一项——自己。

在操场上除草的时候传来的大声嗤笑也好，课桌上被人乱画涂鸦也好……只要是针对她个人的，未花都还可以忍耐。
因为是她的愚蠢和背叛在先，是她差点害了圣娅和渚，差点把圣三一整个学校从基沃托斯的地图上抹掉，所以，别说是什么口头和肢体冲突，就是她们真的搞什么魔女裁判，把自己绑在十字架上烧了，未花也不会有什么怨言。

但，连来自别人的善意也一并践踏，未花无论如何忍受不了。
……更何况那是老师赠与自己的礼物。所以前两天的泳衣事件里，自己才会没忍住抬起手。

老师……每当想起他，都会觉得自己脸上发烫。
但抛开少女情怀不谈，更重要的是未花现在的校园生活里，除了和他的会面以外几乎已经没有任何喜悦可言。说的更直白一点，若不是老师当时的那一句“未花并不是魔女”让自己觉得还有那蜘蛛丝一般的细微希望，现在她早就已经——

她很清楚，这不是老师希望看到的。可现状已经如此，在名为圣三一的臭水沟里面，被称为“罪人”和“魔女”的圣园未花还能怎么挣扎？

如果，连老师也被人占有的话——

——可惜，这是当下她所直面的现实。

★

难得今天宿舍的消灯时间比较晚，未花独自一个人来到了位于D.U.白鸟区的繁华商店街。
虽说卡上的额度不允许自己像之前那样大手大脚，不过，谁说逛街一定要消费了？

“咕——”
兴许是被商店街里店铺传出来的香味勾起了食欲，亦或是单纯消耗了体力身体需要摄入更多的卡路里，总之晚饭过后本应充实的胃又开始向未花发出抗议。
“不过稍微来点夜宵也无所谓吧~反正我也吃不太胖☆”

未花四处望了望，商店街尽头的一家小咖啡馆映入眼帘。外观上看起来消费还算正常，似乎人也不是特别多。
“那就你啦~”迈着轻快的脚步，未花向咖啡馆走去。

“咦……？”
但还没到店门前，脚步便从轻快转为凝重，最终停了下来。
繁华商店街的人声鼎沸离未花越来越远，此刻变成了毫无意义的背景噪声。

即使离咖啡店还有一些距离，但她还是通过咖啡店的干净橱窗，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老师。
和那天在拉面店一样，他坐在卡座里有说有笑。只不过卡座的另一边坐着的不是自己。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未花并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
老师帮了很多人的忙，请客吃饭之类也是正常的礼尚往来的一步罢了。

令她感到心寒的是他脸上的笑容。
那是自己从未见过的，带着“信任”与“依靠”的轻松笑容。
像小孩子一样，不存在任何防备，仿佛将自己的一切托付出去也不会有任何问题的笑容。

那，坐在老师对面的是谁。
到底是谁，能让所有学生都依靠的老师露出这样的表情？

未花尽力挪动如同灌了铅一样的双腿，好让自己看到卡座对面的人。
但她看到的，只是半个黑紫相间的光环、两只朝天的恶魔角、白色的长卷发，以及一双放在桌子上，向老师的方向伸出去的娇小白皙的手。

怎么偏偏是格赫娜的那个风纪委员长……
未花不由自主地咬紧了牙关，双拳紧握。
而就在下个瞬间，未花就感觉到了来自卡座对面的视线。

快，在眼神交汇之前，在老师发现自己之前——
她飞也似的逃离了商店街。

☆

未花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圣三一的。步行？公交车？说不定是飞回来的。
宿舍的窗户还开着，窗帘随着微风轻轻摆动，和自己把老师“囚禁”在这里的那一个晚上一模一样。
但老师不在这里。他和空崎日奈在一起，享受着二人世界，把自己孤零零地留在这间破破烂烂的阁楼里。

——等等，圣园未花，你连他们两个是什么关系都不知道，就这么随随便便地认定自己输了吗？

究竟什么关系并不重要。就连坐在老师对面的那个人是空崎日奈这件事本身也不重要。
伊甸条约事件后跟老师在一起的时间很多，即便只考虑二人独处，次数也绝对算不上少。
他可从来没有自己面前露出过那样坦然和率真的表情。

一次都没有。

在这场名为恋爱的赛跑里面，未花本以为自己凭着老师的一句“你们想对我的公主殿下做什么”足以领先其他对手一大截。但直到今天她才发现，自己连站在起跑线上的资格都没有。
没错，老师是对自己放心不下，自己也一直在利用这一点争取和老师独处。
可结果呢？越是这么做，就越是让他觉得自己天真，就越是拉开自己和老师的距离。
处心积虑，手段算尽，反而让自己离老师的身边越来越远。

这和伊甸条约事件里被阿里乌斯耍的团团转的自己有什么区别？

“哈哈……”
所以她没有冲进咖啡馆里质问老师，更没有针对空崎日奈死缠烂打。
因为没有意义。
在老师露出那个表情的瞬间，未花就已经明白自己输得彻底。

明明因为那起事件自己差点失去了一切，但看起来自己似乎仍然一点长进都没有。

未花猛然抓起自己床上很久没叠过的毯子。
那天晚上，是自己亲手把这条毯子披在在沙发上熟睡的老师身上的。即便是在明月高悬的深夜，思春少女的闺房当中，他还是那么绅士。

……是绅士？还是提防？

已经不重要了。
未花把脸埋进毯子里，只希望能从上面得到哪怕一丝丝老师曾经在这里过的痕迹。
可她感觉到的，只有阁楼一如既往的尘土气息和汩汩涌出的泪水的咸味而已。

★

“老师……？”
“啊啊，日奈，不好意思刚刚有点走神。”

看到眼前的人有点心不在焉，日奈暗暗责备自己刚刚的关于工作的牢骚实在是有些无聊。
约会的时候不谈工作是常识，但问题除此之外自己能找到的和老师的共通话题寥寥无几。
毕竟多数时候，聊天基本都是老师先开口日奈跟着附和。
但正因如此，自己才应该更主动一些。这种失败也不过是经验积累过程中的必要一环罢了。

“外面发生什么了吗？”
“没什么，只是好像看到认识的谁在外面……可能只是错觉吧，哈哈~”

这个时间还有学生单独在商店街散步吗……？
唉，毕竟是那个不管是谁都尽心负责的老师，如果真的是认识的学生出了什么紧急情况，说不定又要冲出去帮忙。然后理所当然的自己也会被卷进事件中去……不，是为了保护老师自己会冲上去。
日奈其实对此并不感到厌烦，只是——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老师……至少，在现在这种时候——”

日奈调动起自己拥有的全部勇气，脸上仿佛是要冒出热气一般滚烫。
可惜最后，最重要的那一句，“只看着我”，她还是开不了口。

“哎，确实是。现在最优先考虑的应该是日奈的事情才对。其他不要紧的事情回到夏莱再处理就好。”

……不过这种事情并不需要她开口。
他的这份善解人意，正是自己对他产生依恋的最大理由。

“真的对不起啦日奈，本来陪你的时间就不是很多。”
桌子对面的老师微微起身，带着满面包含歉意的笑容轻轻抚了抚自己的头。
日奈为了掩盖自己大概已经红过玫瑰的脸颊和与平常的扑克脸差别过大的呆蠢表情，低下头去轻轻啜着面前的牛奶。

大概体感有三十分钟左右的四五秒之后，日奈感到抚摸的动作停了下来，但手却没有离开。

“……？”
“日奈，这里头发稍微有点乱，是刚刚路上刮风的原因吗？”

她刚想抬头。
“别动，马上就好啦。”

日奈感觉到老师颇为骨感的五指拨开自己的发丝后轻轻伸入，擦过发根温柔地梳动。
由于没有了厚重发丝的遮挡，从指尖传来的体温比刚刚的抚摸更加鲜明和直接。
……要是每天早上都能以这种方式醒来就好了。日奈在恍惚之中不禁想道。不过，直接向老师撒娇并要求如此亲昵的行为，可能自己大概率做不到。

说起来，现在好像是在咖啡馆里面来着……？
所以，老师现在是在咖啡馆里面，大庭广众之下用他的手指给自己整理头发？！

“咳，咳咳……！！！”
“日奈没事吧？！”

据天雨亚子记录，第二天日奈委员长的白色内衬的胸口处有莫名其妙的奶渍，向委员长提及此事时回复称是自己不小心撒上的，但拒绝透露更多细节。

★

这两天圣三一异常的太平，学校宁静的让桐藤渚觉得伊甸条约像是一场大梦，只可惜自己办公桌上摊开的那堆后事处理的文件并没有因此凭空消失。

“渚大人，本周校内的基本情况就是这样了。由于伊甸条约挑起的三派之间的紧张气氛有所缓和。有关听证会上对未花大人的处置，大多数反应都是比较温和的。虽然仍有过激派坚持要求更重的处罚，但这种声音也渐渐式微了起来。总之，整体事态已经向着平稳的方向逐渐开始过渡了。”

“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也辛苦你收集情报了。”渚一如既往地一边啜着红茶一边听取着亲信例行的一周总结。

“渚大人客气了。”
“对了，未花她最近怎么样？上次泳衣的事情有夏莱老师出面我就没再过问，但打着惩罚恶人的旗号实施霸凌并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事。”
“……渚大人您也清楚，圣三一最可怕的正是民意。虽然我也并不赞同这种作法，但恐怕大多数学生都会觉得未花大人是罪有应得。我知道您跟她关系亲密，但过多袒护恐怕只会招致更多的麻烦，无论对是渚大人还是对未花大人都没有好处。”
“……这我明白。”
“至于消息，我这边也没有收集到很多。只是听说这两天，她好像非常的……安静。”
“未花居然也会安静下来，这还真的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但从我的角度看……是安静的有点奇怪了。”
“嗯……？什么意思？”
“您知道的，自从未花大人被开除出圣茶会后，针对她出现了很多骚扰行为。虽然行为的动机多种多样，但有一个共同的目的就是想激起未花大人的愤怒或悲伤，并以此为乐。泳衣事件以来，没有人敢做一些太出格的事，但最近无论是什么样的骚扰，似乎未花大人都无动于衷了。”

“……。”如果只是收敛了一点也许还可以理解，但完全无动于衷？这听起来可一点都不像自己认识的那个未花。

“据和未花大人同班的学生所说，现在的她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会保持微笑完成一天的课程，与他人的交流止于问候与寒暄，除此之外的话题一概没有回应，也没有见到过她任何的表情变化。”

“……我明白了。谢谢你的消息。”
“那我就先告辞了。”
“辛苦了，好好休息吧。”

“咔哒”，门被带上以后，渚就飞快的拿出手机，拨通自己最熟悉的那串电话号码。
铃声响了6次，但并没有人接。
于是她便接着打开Momotalk：“未花，今天有时间吗？来我办公室喝个下午茶吧？”

——拜托了未花，有事情一定要跟我说啊。

☆

“怎么啦？小渚居然会主动找我一起喝茶，不会嫌我烦吗？”

渚看着眼前的未花。
姣好的面容，能融化人心脾的微笑，飘逸秀丽的长发，从披肩处延伸出的匀称双臂……
如果只从外表上观察，会真的觉得一切都未曾变过。

但毕竟渚是未花的青梅，而不是什么别的人。
她那仿佛机械一般可量出角度的笑容并不完美，本应闪烁着星辰的眼眸中透露出的虚无更没能逃过渚的眼睛。

“未花……发生什么了？是不是又有人——”
“小渚，你在说什么？你看我很好的啊☆”

未花叉起眼前的一块蛋糕叼在嘴里，从位子上站起来，踮起脚尖轻巧地在原地转了一圈。裙摆和发丝也随之舞动，霎时间未花身上的气息甚至盖过了渚面前的红茶和点心。
换作平常，渚一定又会数落她不懂礼数；但现在，这个由未花刻意表演出的动作，只会让她觉得毛骨悚然。

“未花……别再硬撑了，有什么事你可以告诉我的。虽然你我都有自己的立场，但在这些事情之前，我是你的朋友。我能做到的事，我都会尽力的。”

“‘你我都有自己的立场’，‘我能做到的事，我都会尽力的’……”
“相比起来，渚真的成熟很多啊。”
未花低下头去，长长的流海垂在洁白的桌布上。从语调中，渚觉得自己似乎窥探到了笼罩在好友心中的黑暗。

“所以，我也要努力像你们一样成熟起来才行啊☆”
可等未花再抬起头的时候，熟悉的虚无再次隔在了两人之间。

“未花……？”
“小渚你放心，我没事的。只是最近觉得，我之前做了那么多的错事，现在我应该努力的赎罪才行，不能再给大家添任何麻烦了。那些之前找我麻烦的孩子也不要再去怪罪了，她们没错。害了小圣娅的是我，把阿里乌斯引到圣三一的是我，把伊甸条约毁的干干净净的也是我。所以，这回轮到我成熟一点，负起自己该负的责任了。”

“未花，你的错已经在听证会上通过各类惩罚措施偿清了，你不需要再负什么其他责——”

“不够呀，小渚。只是那些，还远远不够啊。”

未花再次从座位上站起来。
“谢谢下午茶的款待，如果没别的事的话，晚上我还有草坪除草的志愿者活动需要参加，也不再接着浪费你的时间了。”
“未花，等等——”
“然后，拜托小渚，不要联系老师，好吗？他已经很忙了。”
未花站在门边，看似俏皮地向渚眨了眨眼。

“那我先告辞了——桐藤同学。”

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圣三一茶室里，桐藤渚看着手机界面上打开的Momotalk。

“对不起未花，这个承诺我遵守不了。”

★

收到渚的消息之后老师就立刻动身前往圣三一，路上脑子也一直没停转。

距离最后一次未花主动跟自己联系已经有段时间了，虽然并不能算反常，但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渚的消息无非是印证了自己的担忧，但从她那里也得不到更多信息了——圣三一少见的安稳，针对未花的激进派也有算缓和，所以还有哪些事情能让她突然变成这样？

但不管怎么仔细梳理，老师仍然一无所获。
抱着些许的心焦，老师跨入了圣三一的大操场。

正如渚在消息里所说的，未花正在操场上。

即便太阳已经几近落山，但在繁重的工作下，老师依然可以清楚的穿着运动服的未花汗流浃背的样子。

“咦？老师？今天怎么有空来圣三一啦？”
她擦了擦脸上的汗，带着一如既往的迷人微笑，站起身慢慢地走到自己面前。

“啊，没别的，从古图书馆那边借的书时间到了，来还书的。”
老师倒也不是瞎编，上次从忧那边借的《修女会教义详释》是到期了，不过一周前他就已经还掉了。

“哎呀，那真的是大事一桩。古关同学对馆藏的书可是如视珍宝呢。那就不多浪费老师的时间了，今晚我必须得把操场这部分的杂草全部拔掉才行。”
说罢未花便转身俯下来继续着手上的工作。

……也正如渚在消息中所说的，未花如同完全换了一个人。

“没关系的，事情已经办完了，我来帮忙就好了。”
“哎呀，除草这种杂事不需要老师再费心思了。况且，这是给我的处罚的一部分，怎么能让老师帮忙分担呢？”
“我也只是一时兴起来参加义务劳动而已啦。”
“……既然老师都这么说了，看来我也没办法推辞了。”

☆

与上次的共同除草过程完全不同，两人之间自始至终没有任何对话。
抛洒着赤红色的薄暮渐渐转向灰墨色，而未花只是保持着笑容，默默地将被分类为“有害物”的杂草悉数拔起。
老师绞尽脑汁的思考着眼前的圣三一公主性情大变的缘由，却不知道从何下手。

“未——”
“老师。”
几乎是在老师张口的那一瞬间，她便迅速抢走了对话的主动权。

“老师，不是来还书的吧。”
“嗯？啊不，我确实是——”

“如果老师真的去过古关同学那里，身上是不可能没有古图书馆的味道的。”
“所以，老师是专程来看我的。而且，应该是小渚联系了老师，对不对？”
“……”

“哎，明明嘱咐过她不要麻烦老师的。不过也没关系。”

“老师，我真的很好，您不用担心，小渚也是有些神经过敏了。”
“我只是认识到自己做错了事，决定要洗心革面而已。”
“您上次不还因为我把您关在寝室生气嘛，那种事情我发誓不会再做第二次了。”
“而且您看，不管是课程也好、志愿者活动也好，我都有好好参加。每天早睡早起，省吃俭用，不给任何人添乱。小渚已经跟您讲过我最近的近况了吧。”

“所以，您为什么还是露出这样一脸担忧的表情呢？”
“我只是想往您期望的方向踏出一步而已，为什么您收到小渚的消息后还是这么快的就赶来圣三一了？”
“难道圣园未花就如此不值得相信，连‘成熟’一些都会让人觉得不正常吗？”
未花的眼睛一闪而过一抹沮丧，但很快便消失在背后。
“……哎，看来我还是太感情用事了。刚刚说的话您就忘掉吧。”

“不，未花，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
“如果您真的这么想的话就请回吧。当我觉得自己有资格和您联络的时候，我会给夏莱办公室打电话的。”

“未花，和我联络不需要什么特别的资格。”
“那是对您来说。对我来说，这个资格我现在还不具备。”

“看起来杂草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今天谢谢老师的帮忙。我得回去换衣服吃晚饭了。”
说罢，未花向老师鞠了一躬，随后头也不回地寝室方向走去，留下老师自己一个人和他的挫败感在操场上。

☆

但未花在回到寝室后，她并没有换上平常的装束，也没有去圣三一食堂。
她只是缩在自己的床上，把头埋进膝盖。

“为什么我连什么都不做都会给别人添麻烦？”
“难道，我一直都会是那个天真幼稚的坏孩子吗？”
“空崎日奈，我到底该做什么才能像你那样？”